冬日末,杭州天气渐凉但阳光尚好。在大运河临平段岸边的鸭兰村,记者见到了快步走来的马岳思。身着黑色皮夹克的他面带微笑,略显腼腆,带记者沿小路来到他家中。在这个运河边的村落里,不乏阔气别致的自建别墅,但这位斫琴大师的家朴素得有点格格不入。那是一幢简单的三层小楼,从外面看几乎没什么装饰。进入会客厅,这里陈设简单,有一个大茶桌和几把古琴。他的夫人正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子坐在一张琴前,孩子正拨弄琴弦听古琴的声音。推开里屋的后门,一个新的世界在面前展开,这个半露天的简易房就是马岳思的制琴工坊。
一块木头的几年时光
马岳思的院子,是藏在城市喧嚣褶皱里一处别样的风景,时间在这里缓缓凝固,木头在这里变成艺术。稍显凌乱的工坊里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处于不同工序的古琴半成品,它们从一块木头变身如此,已经经历了一个月到三年不等。
古琴制作耗时漫长,选材上极为苛刻。古琴面板常用桐木、杉木,其纹理须顺直,质地应疏松,如此才能达到理想的共鸣效果。但优质木材生长缓慢,砍伐之后,还需历经长时间的自然风干,这个过程通常要1-3年,目的是除去多余水分,消除内应力,预防琴体变形。用于底板的梓木,同样要经过干燥处理。
从木材蜕变成完整的古琴,要历经制胚、挖槽腹、合琴、上灰胎、打磨、上漆、安弦等几十道工序。其中,挖槽腹对共鸣与音色起着决定性作用,需依据琴体大小、木材特性进行精细调整,这也就是斫琴的斫。上灰胎需用鹿角霜等材料与大漆混合,多次薄涂,每次涂抹后都要充分干燥,再打磨平整。仅这一工序,便可能耗费一两年。合琴之后,琴体需要数月时间自然干燥,以便胶水充分固化,保证琴身结构的稳固。上漆环节,每层漆都要在适宜的温湿度下缓慢干燥。大漆对干燥条件要求苛刻,每层干燥或需数周之久,而马岳思的精品琴仅大漆一道工序就上了百余层。
“这么冷的天气,人都觉得冻手,这琴就这么挂在外面?”记者难掩脸上的讶异,回头问正在整理木材的马岳思。他想了想,抬头回复:“就是要挂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我做的每一把琴,都要经历酷暑、严寒,木材需要慢慢经历四季甚至几个四季才能成为一张稳定的好琴。所以我做琴都在室外。”当然,没能扛过四季冷暖的琴板也都没走到上弦那一步,在马岳思看来,好琴如同一个历经风霜的智者,无论置于何种环境,总有调节自己张力的本事。
21世纪初,马岳思在北京有幸见到了一批不同年代的老琴,那声音一直韵绕在心中,从那以后到现在他一直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靠近它。书中记载的无非是表面的规制、技法,到底如何让丝线结合木头的共振发出天籁般的声音,只能靠匠人自己去摸索。马岳思的工坊里挂着许多张落了薄灰的琴,那些“概不出售”的作品是他不同时期制作的。他拿出一张琴弹了起来,又弹了另外一张作对比,指着其中一张起身解释:“你看,很容易就能听出这一张要生涩一些,这是我最开始做琴的时候做的。”他微仰着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墙上挂着的那些琴,仿佛在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
从木匠到琴师
马岳思有些凌乱的制琴区域里百余种大大小小的工具里半数都是传统木工的器具。他15岁开始跟随师傅学习木工,从木匠到斫琴师,马岳思跨行的步子走得有点大,故事要从他28岁那年说起。那一年,在客户家中做家具的马岳思偶然一次见到了古琴。从门缝里飘来的琴声空灵又浑厚,初听时让他脚步一滞,心底涌起一阵惊叹,这么美妙的音乐,要是我能拥有它该多好呀,于是回到家中,他凭借着记忆和想象,仿制了一把古琴。因为有木工的功底,他的琴形制作得有模有样。客户拿给了自己的老师浙派古琴大师徐匡华看,徐老师喊来马岳思告诉他:这琴表面虽像,但并不能使用。这时马岳思才知道,原来制琴与做木工之间还有巨大的鸿沟,古琴的工序每一道都极其考究且繁杂。
因当时古琴发展的需要,就这样马岳思被徐匡华收为浙派斫琴术弟子,亲授他制琴的理论和古琴的知识,从此和古琴结下了不解之缘。
徐匡华教课,马岳思在家制琴。运河上的渡船,就是当年马岳思来往西湖琴社送琴的交通方式。2002年,张艺谋的电影《英雄》在全球票房高达1.77亿美金,被《时代周刊》评为 2004 年全球十大佳片之首,并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影片中徐匡华扮演的盲人抚琴的一幕也广为流传,外国友人通过这曲《流水》,感受到中国古琴的魅力,进入了那个琴音袅袅、雅士云集的黄金时代。而徐匡华录制的这段古琴弹奏音频,使用的正是马岳思制作的古琴。马岳思的双手成就了一张琴,而徐匡华的双手成全了这张琴。坐在荧幕前的马岳思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制之琴竟拥有如此灵动的生命力。
这样的合作模式持续了20年,直至徐匡华去世的那一年。那年年初,老师对马岳思说:“你跟我做琴这么多年,很多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等我身体好些,带你出去参加活动把你介绍给大家。”然而,此愿未了,徐匡华便驾鹤离去。还未在琴坛拥有声名的马岳思一时间陷入了僵局:继续还是放弃?琴该卖给谁呢?
“马师傅,我想要五张琴。”一个突然出现在门外的年轻人让局面有了转机。马岳思意识到,这些年在老师身边,跟他学琴的许多学生都记得并且认可自己,只是一时间断了联络方式,这些人后来也成了古琴老师。这一批琴售出后,很快就有了第二单、第三单生意,琴越卖越多,他开始琢磨着在传统古法斫制技艺中加入自己的想法和创新。
匠人与买卖
2017年4月,马岳思刚刚学会用微信,6月,他试着发了一张拍得有点模糊的古琴照片。而后的七年里,除了转发一条《话说古琴简史》,他的朋友圈几乎没再发过其他内容。记者以为,他大概是有其他的专业销售团队或是渠道,但马岳思笑笑摇头否认说:“哪来的销售团队,我不发是因为我做不出来那么多琴,每年我也就能将二十几把琴交到买家手里,再多卖就得是期货啦。”
并非没人来找过马岳思谈品牌、谈合作。有人要收购他的琴集中销售,有人想替他做专业营销策划,也有人想帮他做直播、拍视频……马岳思都婉拒了。“我喜欢这样自己慢慢做琴慢慢被大家认识、喜欢、了解,这样就挺好的。”他解释道。
来买琴的客人多是慕名而来,直接开车停在马岳思家门口进屋选琴。朋友给他建议说:“老马,你这房子拾掇一下,装个挑高几米的木房梁。回声环绕,弹琴自会余音绕梁,谁来试琴都会觉得好听,肯定卖得更好。”老马摇摇头摆着手拒绝了。不仅没有在空间上多做设计,马岳思的客厅里甚至摆着一张三百余斤的实心原木桌子供客人试琴。
练琴的人都知道,专用琴桌的桌面材质和内部结构会对琴音产生共鸣,特殊的设计可以使琴音在桌内回荡,然后再传出,使声音更加饱满、圆润。一些传统的琴桌在桌面下方还有共鸣腔室,用以增强琴音的响度和层次感。马岳思对琴音要求极高,为何背道而驰呢?“环境让琴声更好听,就像拍照加了滤镜一样,我对自己的琴有自信在这样吸音的桌子上也很好听。换句话说,在这里都能满意,他们把琴拿回去放到家里、演奏厅去弹,那会非常惊喜的。”马岳思讲到这里,加快了语速,足见其自信。
一把琴交付的时间要两三年,稍稍加快进度,一年便可多做出几把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别人研究如何节省成本、节省工时,马岳思越研究耗时越长。“白天不调音,不听声”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仔细敲听木头的回声,听琴弦颤动的回声这些是夜深人静、无事叨扰的时分才做的事。马岳思也带了几个徒弟,像传统匠人的师徒制一样不收学费。
身边人都说马岳思不懂得经营而且有点轴,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如今他手工斫制的古琴一张已经超过十万元,但当他站在你面前,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爱讲话的木匠,眼里都是他的琴。当他坐在那儿安静地泡着茶娓娓道来,一种根植于举手投足的雅致又跃然眼前。
在中国的文化里,古琴与人的生命、情感、悲喜忧欢共同缠绕。正如有人所说,高山流水的知音出自琴,广陵绝响的故事出自琴,六马仰秣、游鱼出听的传说出自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的美学也出自琴。不急功近利,是古琴赋予他的品格。不急不躁,是与古琴相处的岁月滋养而来的秉性。
是马岳思选择了古琴,也是古琴选择了马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