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是个逗号

■ 林姿

新年伊始,在时光的素笺之上,岁月之笔悄然落下。

有人喟叹,元旦仿若那凝重的句号,让人对过往不免伤感。然而,在我心里,却常常觉得,元旦更似意味深长的逗号。

这逗号,是四季轮转中的微妙切分,也是岁月流转中的轻轻停顿。它不是岁岁终结的宣告,而是漫漫年华的中场休止。在时间的脉络中,它是转折的伏笔;在庸常日子的琐碎里,它是起伏的波澜;在繁忙生活的奔波中,它是片刻的喘息。

我想,元旦是春光来临前的一个逗号,是自然的一次休整。

一场场寒流过境,大地屏息凝神,万物在静默中藏匿生机。枯黄的草垛安然静卧,沉醉于前世的稻香余韵,憧憬于今生的炊烟袅袅。树木抖落掉残败的叶片,袒露出清瘦的枝干,宛若一位古稀智者,坚韧的风骨间满是不卑不亢之态;涓涓溪流途经浅滩,霎时敛起活泼的步伐,披上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衣,将淙淙欢唱变成低低梦呓。此时的大自然,没有急切地用花朵和嫩绿来标点,也没有热烈地用雷鸣和电闪来拟喻,而是娴静地守望,在沉淀中默默孕育着新一年的蓬勃希望。

我想,元旦是辛苦劳作后的一个逗号,是心灵的一次歇息。

乡间田野褪去夏秋的忙碌喧嚣,稻谷归仓,农田静谧地期许下一季的播种。老农人终于舍得搁下锄头,悠然坐于家门口的藤椅上,眸光柔和,悠然望着眼前和煦的景致。偶尔几声鸟鸣恰似轻羽飘落,划破寂静。他背倚落日余晖,慢慢地吸着烟斗,烟斗中升起的缕缕青烟,卷走了身上关于这一年所有的疲惫与沧桑。

城市郊外的农场上,年轻人纷纷支起帐篷,燃起火炉,煮上香茶。与朋友共聚话旧,成了元旦里最好的陪伴与疗愈。冷风扫尽灰云,阳光均匀铺开,就好像生活张开了柔软怀抱,包裹得人暖洋洋、安适至极。时光缓缓,在这样烘霁的午后,浮躁的心渐渐平稳。

我想,元旦是深陷困境时的一个逗号,是人生的一次调整。

遥望旧年,有人在情爱的迷障中徘徊踟蹰,怯于踏出那一步;有人在事业的征途上迷茫无措,困于舒适圈的藩篱;有人在灵魂深处叩问生命真意,苦苦寻觅前进的方向。这些其实都是命运篇章落下的小小逗号,敦促我们在新的一年暂且歇脚,回溯过往的抉择,谛视当下的处境,莫慌莫急。

诚如阿贝尔·加缪在《加缪手记》中所言:“每个冬天的句点都是春暖花开。”是的,寒冬虽至,却非永夜,历经岁序更迭,暖春必将降临,人生也是如此。此刻的清冷与孤寂,就像暮鼓晨钟,提点着我们:所有的生长都需要休养,所有的美好都需要等待。

我想,元旦是一个逗号,写在蓄力生长的大地上,写在烟火寻常的生活里,写在滚烫依旧的内心中,当新一年的春风吹起,紧随其后的,将是春天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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