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饺子,是过年的主角。以前在北大荒,我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吃饺子,而且都是自己动手包。想想也是,我们队有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和哈尔滨的上百号知青,只指望食堂那几个师傅,还不得从年三十包到正月十五去?于是,我们分班组去食堂领肉馅和面粉,后来又变成自愿结伴,凑几个人一起去领。因为食堂里没有那么多家什,大家只好拿洗脸盆去盛面和馅。脚印如花盛开在雪地上,在宿舍和食堂之间连成迤逦的队伍。再加上有人起哄凑热闹,一边大呼小叫,一边敲打脸盆,那场景跟放鞭炮似的,好不热闹。
包饺子不难,一般人都会,现学也不难,即使包不出漂亮的花来,起码也可以包成囫囵个儿。最让人头疼的是没有擀面杖和面板。为了自制擀面杖,大家各显神通,有人从林子里砍下来小树的树干,再用镰刀把树皮削光再用砂纸磨平,但大多数人都用啤酒瓶子代替。至于案板,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大家都在炕沿上铺张报纸,权且当作简易案板。
知青宿舍很大,一铺炕睡十几个人,一溜儿铺板长长的。大家把铺板分割成好多个案板,擀皮的、递皮的、包馅的,蹲在炕头的、站在地上的,人头攒动,人影交错,面粉飞舞,把饺子包出了千军万马般的阵势。
最让大家兴奋的是,男知青邀请部分女知青也加入到包饺子的队伍里来。大家都读过鲁迅的《故乡》,知道“豆腐西施”,便将来帮忙包饺子的漂亮女知青叫作“饺子西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在大家的欢笑声中,包饺子也变得有滋有味了。
二
到北大荒的第一年春节,我在老乡家过年。年三十晚上,老乡拿出一罐酒给我喝,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用嘟柿酿的酒。
去北大荒前,我看林予的长篇小说《雁飞塞北》和林青的散文集《冰凌花》,两本书里都写到了北大荒的嘟柿。我从来没见过嘟柿,所以格外兴奋,一仰脖喝尽满满一大盅。这种酒度数不大,微微发甜,带一点酸头儿,和葡萄酒比,有另一种说不出的味儿。
起初因为嘟柿中有个柿字,望文生义,我以为它和在北京见过的其他柿子一样,是橙色的。老乡告诉我,嘟柿是蓝紫色的,直接吃并不好吃,一般都是用来酿酒,而且这种野果一般长在山地和老林子里。
于是我对嘟柿充满想象。都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其实家果也没有野果味道好。在北京,常见苹果、鸭梨和葡萄,到北大荒,常见沙棘果、杏子和冻酸梨,在荒原上,也见过野草莓和野葡萄(我们称之为“黑珍珠”),只是从未见过嘟柿。
在想象力的作用下,常见的水果自然没有未曾见过的野果那样有诱惑力。我便觉得,嘟柿应该是北大荒最富有代表性的果子了吧,过年时候喝的嘟柿酒应该是最富有北大荒年味的酒了吧?
三
1970年春节前,一连几天,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就跑到知青大食堂里玩。食堂很宽敞,既可以吃饭,也可以开会、演节目——为此还专门搭建了一个高出地面一尺多的舞台。
队里有先见之明,早知道大雪会封门,为了让大家过年玩得痛快,早早就让木匠用椴木板拼接,自制了一张乒乓球球台,放在舞台上。球台是按照标准尺寸做的,涂上墨绿色的油漆,四周再涂上一圈白漆,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只是负责人一时没有空去县城买标准的球网,只好用一块薄薄的松木板代替。椴木很硬,球打在上面,变得很有弹性。你一板,我一板,弧圈直冲,海底捞月……乐趣频添,大家仿佛重回校园时光。
年三十那天,大家打乒乓球打了一下午,好多人都打累了,就回宿舍休息,然后等着吃年夜饭,最后只剩下我和嘉元。
我们俩决定变换花样,进行比赛,三局两胜,谁输谁买罐头请客。年前,队上小卖部进了好多水果和肉类罐头。没有想到第一场比赛结束后,我们去小卖部买罐头,发现其他罐头都被人买光了,只剩下香蕉罐头。
那种罐头,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长圆形的铁皮罐里,直杵杵地立着四截香蕉,看上去像是把两根香蕉从中间切成了四截。我们打完一场比赛,就到小卖部去买罐头,一直打到把小卖部的香蕉罐头买光为止。我们把罐头里的香蕉吃得一干二净,吃到肚子都撑得慌,以至于年夜饭只能浅尝辄止。
四
北大荒的大年夜里,酒必不可少。一瓶瓶酒昂首挺立,各站一排,在窗台上对峙,在马灯下闪着摇曳不定的幽光。
当地主要喝军川农场出的60度烧酒和哈尔滨冰啤。那真算得上是一半火焰,一半海水,滚热的烧酒和透心凉的冰啤在肚子里左右开弓、翻江倒海,是之后日子里再没有过的体验。痛饮之下,即使没有喝醉,嗓子眼儿也烧得直冒火。这时候,解酒最好的东西不是老醋,不是热茶,而是冻酸梨。
以前,老北京街头也一度卖过冻酸梨,但不是一个品种,远不如北大荒的冻酸梨个头硕大、汁水饱满。北大荒的冻酸梨最主要的是酸度十足,在大年夜的醉酒时刻一口咬下去,如一箭穿心,即便不是瞬间酒醒,也起码打一个激灵,清醒几分。
就在大家喝得晕乎乎的时候,秋子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浸在凉水中的冻酸梨。
秋子是我们队上的司务长,北京知青。年三十这天一清早,秋子便开着一辆铁牛到县城给大家买冻酸梨,顺便再采购一些过年的其他吃食。铁牛是三轮柴油车,突突突冒烟,跑得不快,而县城离我们队一百来里地,这一来一去得跑上小一天。她跑遍了县城大小商店,只看见一家商店的角落里堆着半麻袋黑黢黢的家伙,就近一摸,是冻酸梨。尽管是别人不买的剩货,有不少还冻烂了,但她还是把这些都买了回来。
这种只有在北大荒才能见到的冻酸梨,硬邦邦、圆鼓鼓、黑乎乎的,得放进凉水里拔出冰碴后才好吃。大家吃得一个不剩,缓过了气,开始唱歌。起初是一个人唱,接着是大家合唱,歌声震天动地,回荡在大年夜的夜空,一首接一首,全是老歌。唱到最后,有人哭了。谁都知道,是想家了。
外面,有狗的吠声。歌声惊动了它们。
五
又一年年三十的夜里,全队的年夜饭到了尾声,一身雪花的老李头扛着半拉麻袋,推门进了食堂。
老李头五十多岁,一个人把我们队上的菜园伺弄得姹紫嫣红,产出的各类蔬菜供全队人平时吃。我们不知道他的麻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如果是菜,年夜饭都已经吃完,他扛来还有什么用呢?
只见老李头把麻袋一倒,里面的卷心菜满地滚。几个喝醉酒的知青冲他叫道:“这时候你弄点洋白菜干什么用呀?倒是再拿点酒来呀!”老李头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喊,对身边的一位知青说:“你去食堂里面拿把菜刀来。”
要菜刀干什么呢?大家更奇怪了。
菜刀拿来了,递到老李头手里。只见他手起刀落,卷心菜被切成两半,菜心里露出一个苹果。
“这简直就像变魔术一样!”大家惊叫起来。
不一会儿的工夫,半麻袋卷心菜里的苹果在刀起刀落间都金蝉脱壳一般滚落出来,这下每桌人都有一两个苹果吃了。这是东北的伏苹果,个头不大,颜色也不是很红,但在那一刻显得分外鲜红透亮。
可以说,这是那顿年夜饭最别致的一道“菜”,是老李头的绝活儿。伏苹果挂果的季节,正是卷心菜长叶的时候。老李头把苹果放进刚刚卷心的菜心里,让叶子一层层陆续包裹苹果,这便成为苹果在北大荒最好的储存方式。没有冰箱的年代里,老李头的土法子算是一种发明呢。
如果那年的年夜饭可以比作如今的春节联欢晚会,那么压轴的精彩节目,无疑是老李头这些卷心菜里的苹果。
(肖复兴,著名作家。曾先后任《小说选刊》副总编、《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等。著有各类杂书两百余部,曾获上海文学奖、中国好书奖、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