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的冬天是红的,一山的红,一江的红,一梁的红,一坡的红,一村的红。三峡红得最早的是彩叶,红到最后的是火把果。在三峡,我们喊它火把果,也喊红豆刺、火把树、红子刺。在更远一些的乡间,人们喊它救兵粮、救命粮。
我们喊红豆刺的时候,一些文人会想到那首著名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把红豆刺想象成南国红豆,写了很多有关相思的诗文。他们忘了我们三峡的红豆刺里还有个“刺”字,让相思的红豆长上刺,还能够那般相思吗?
红火棘是它的大名,其余的都是小名,就像我们这些乡村的孩子,乡里人只唤我们的小名。火把果和我那些亲切的乡亲们一样,守望在三峡的乡间山野,不曾远行。我们喊二毛儿、六妹儿、秋瓜儿,我们喊红豆刺、火把树、火把果……
故乡河流上流淌的只有小名。记住小名就记住故乡,记住小名就记住回家的路。
我们在山坡上、小溪旁、水田边建我们的家,火把果却在贫瘠的山梁上、悬崖边、溪沟旁安家。它们从不选择自己的家。风把火把果吹到哪里,小鸟把火把果衔到哪里,牛羊把火把果带到哪里,它们就在哪里落籽成林,让顽强的根扎向山林,扎向薄土,扎向石头缝。
村里的水稻田、玉米地、高粱地和菜地里,我们几乎见不到火把果的身影。火把果知道那是长庄稼的地方,而山林才是它们的家——那是它们伸向天空的地方。春夏之交,它们在树杈间开出米粒般洁白的小花,一朵拥着一朵,一朵挤着一朵,一朵挨着一朵。山林中到处是火把果,到处是洁白的花树,香气漫过一道道沟谷。
春天的花太多,夏天的绿太多。火把果漫山遍野地开,人们却很少关注它们,它们就绿自己的叶,开自己的花——它们没有太多的心事。
秋冬萧瑟,万物凋零。火把果收去花衣,长出绿豆般、豌豆般的小果子,沐浴着阳光雨露、风霜雨雪,从青绿变成桔黄,从桔黄变成大红,再从大红变成深红。一枝枝,一串串,一簇簇,如火焰般照亮乡村,让铅灰色的山野呈现出红彤彤的亮色,为萧瑟的寒冬涂抹灿烂的色彩。下了一场雪,火把果便在雪野之中燃起一片红,如一簇簇篝火,照得心里生出无尽的暖意。
我们的乡亲将它取名为火把果,是那么贴切。
乡村的夜是黑的,流淌在大人们语言河流里的鬼故事也是黑的。落光了树叶的枝丫,堆在山坡上的稻草垛、玉米秸垛,都让风吹出了黑色的影子。我们走入山林,只要看到火把果,就摘下来握在手里,心里会格外踏实、格外亮堂。红彤彤的火把果就像一束束火把,伸向天空,亮在心中,何惧黑暗,何惧鬼怪……
这是我小时候的感受,但火把果的光与热却一直留在我心里。“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读顾城的诗,我的黑夜里总有火把果的光与热。
乡村的冬天是漫长的。这时的火把果是青的,它们在山林的低处,守着春天、夏天和秋天的青。山林的青草不再是青的,枯得让人心疼。火把果丛中的草却依然青翠,仿佛火把果将光与热赠予了它们。
冬天最揪心的事情是给牛羊割草。溪沟边、崖洞下,有水的温暖的地方,青草都被我们割完,火把果丛中的青草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那时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把漫山火把果照耀着的青草带回家,以减少我们对牛羊的愧疚。
火把果的青是山林中所剩不多的青。除了村庄的柑橘园、脐橙园,山林一年中最后的果实,就只有火把果了。杮子树上挂着几枚杮子,那是村庄留给鸟儿们的。其他果树在寒冷的冬天只剩下枯黄的树叶,很多连最后一片黄叶也没有挂住,伸向天空的只有光秃秃的树丫。
火把果红玛瑙般的果实俏立寒枝,漫山遍野,成为漫长冬季里我们唯一能拥有的果实,酸涩中夹杂着甘甜,甘甜中又渗出清香。
据说古代一支部队行军打仗,途经三峡,粮草断绝,士兵们摘下火把果充饥,竟然精力百倍,英勇杀敌,战无不胜,所以火把果叫救兵粮、救军粮。
艰难年月,乡亲们走上山林,摘下火把果填饱干瘪的肚子,或者把火把果带回家,磨成糊糊,加入高粱面、玉米面或干红苕面,就成了那时乡间的美食。正是那些火把果糊糊让乡亲们度过了漫长的寒冬,所以它们又叫救命粮。
我们感动于火把果花开的平静,感恩于火把果秋冬的暖心,却几乎没有关注过它们的挺拔。相较于苍松翠柏,火把果不算是挺拔的树,也不是能制作栋梁的树。
寻找笔直的火把果树枝,打磨成锄头把、镰刀把,耕耘家乡的田地,开挖城里的菜地、花园地。
寻找粗壮结实的火把果树根,打磨成扁担,用来担水、担粮、担砖、担瓦、担货。
那是火把果一生最辉煌的重任!
最疼爱火把果的还是村里的老爷爷。他们走遍山林,找到能入眼的火把果枝丫,请来知心的木匠,把它雕刻成长长的烟杆,吧嗒岁月,吧嗒人生……
当战争和饥饿与人们隔着历史遥遥相望的时候,人们把火把果当作粮食的记忆也渐渐远去。它们静静地红、静静地火,红过秋天,红过冬天。牛羊走过,鸟儿飞过,又是一坡火红,又是一梁火红,陪伴着同样火红的乡村。当年,在乡村的土地上只能生产一种植物,叫庄稼,在庄稼之上,是生存和生活;而今天,只要我们喜欢,土地就可以生产出庄稼之外的植物,在庄稼之上,不只是生存和生活,还有诗和远方。春天举办梨花节、桃花节、李花节,夏天举办荷花节,秋天举办丰收节,冬天举办火把果节、冰雪节,看漫山的火红,品酸涩的甘甜,把火把果串成项链挂在胸前。火把果酿酒,火把果泡酒,火把果红到人们的心里,红到人们的脸上,把乡村的日子过成一个个节日——
又是一山的红,一江的红,一梁的红,一坡的红,一村的红。
(文猛,本名文贤猛,中国作协会员,重庆市作协主席团委员、万州区作协主席,已出版散文集《山梁上的琴声》《远方》《河生》《三峡报告》等。曾供职于重庆市万州区财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