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剑影:从烽火长歌到日常烟火

“一剑霜寒十四州”,龙泉宝剑,裹挟着磅礴剑气与深厚文化底蕴自千年前的烽火岁月中走来。《越绝书》记载,春秋时期欧冶子于龙泉铸剑,“凿茨山,泄其溪,取铁英”,开启了龙泉宝剑的历史篇章。从金戈铁马的战场,到文化传承的舞台,龙泉宝剑承载着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精神,其锻制技艺于2006年荣登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如今,龙泉宝剑正在非遗传承的沃土里深深扎根,它不再仅仅是陈列于展柜的艺术品,更是融入日常烟火的文化标识。

剑承古韵

乍暖还寒的春日,记者踏入龙泉的铸剑工坊,叮叮当当的锻打声绵延不绝。一把手工锻造的龙泉宝剑,自萌生构思至成品至少需三个月精琢,铸剑之序二十八道。先炼,投精钢于炉火,使其熔为一体。继而锻,匠人挥锤,力沉且匀,锤锤相击,似欲将坚韧铸入剑身。再铲、锉,去其瑕疵,使剑身渐趋平滑。刻花之时,匠人持刀于剑上刻绘云龙、饕餮,栩栩如生。嵌铜,则添剑之华彩,铜与钢合,技艺与艺术相融。冷锻,使剑强其筋骨;淬火,令剑刚柔并济,经冰火淬炼,方得剑之精髓。磨光、拂拭之间,宝剑熠熠生辉,每道工序皆凝匠人之心血与智慧。

在众多剑铺中,始建于明末清初的沈广隆剑铺尤为著名。沈广隆剑铺,光绪十二年(1886年)由沈庭璋首创。彼时,沈庭璋对铸剑之艺痴迷不已,心怀着对剑的满腔热忱,毅然背负行囊,踏上漫漫求艺之路。他叩访深山老林里隐居的铸剑高贤,亦请教市井街巷默默打铁的匠人,广纳百家之长,博采众家之技,凭借努力与天赋,终成一代铸剑名家。其所铸之剑,刚柔相济,剑身寒芒闪烁,剑刃削铁如泥,一时间,声名远播,四方传颂。沈庭璋常告诫后辈:“剑乃兵器之魂,铸剑需怀敬畏之心,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份对技艺的执着与敬畏从祖辈的掌心稳稳传至子孙手中。

在沈广隆剑铺的陈列室中,几把著名宝剑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把由第四代传人沈新培打造的“乾坤剑”,剑身修长,宛如一泓秋水,寒光闪烁。剑身上精心点缀的花纹与剑刃上若隐若现的龙纹相得益彰,仿佛随时都会破壁而出,尽显古朴与威严。据介绍,这把剑的打造耗时良久,其剑柄由珍稀木材制成,经过精细雕琢,握感舒适且美观大方,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对传统工艺的极致追求。

如今,沈广隆剑铺还面向公众开放,游客可以现场参观制剑流程。通过专门设置的参观通道能够清晰地看到从选料、熔炼到最终成品的每一个步骤,近距离观察匠人们炼剑时的专注神情、感受高温炉火的炽热。一位正在锻剑的师傅热情地告诉记者:“这锻打的过程可大有讲究,力度、节奏都要恰到好处,才能让剑的质地更加紧密。”记者注意到,在一旁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刻花、嵌铜等工具,每一件都磨得光亮,显示出它们被频繁使用的痕迹。

剑拓新程

在龙泉,宝剑(刀剑)产业蓬勃发展,如今已拥有5000余家市场经营主体,1万余名从业人员,规(限)上企业9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1家、省级科技型中小企业16家,构建起了完整的产业链,产品畅销国内外。

为满足市场多元化需求,龙泉宝剑产业不断推陈出新。如蒋氏刀剑大胆转型,将业务拓展至影视刀剑领域。其生产工厂引入汽锤、激光机床等现代化设备,实现标准化流水线生产,月产量近2万把。蒋小武设计的“大汉茶剑”更是创意十足,将龙泉宝剑从单纯的观赏品转变为兼具实用价值的茶剑,为普洱茶爱好者带来了全新体验,实现了从“看”到“用”的华丽转身。

剑铺在产业发展的浪潮中积极求变。以记者深度走访的沈广隆剑铺为例,在保持传统手工铸剑特色的同时,负责人也引入了现代管理理念和营销模式。第五代传人沈州,大学毕业后毅然回到家乡,接手家族剑铺。他深知传统技艺要想在现代市场立足,必须创新发展。他与高校艺术设计专业合作,邀请设计师创新剑铺产品设计,推出融合现代审美与传统工艺的文创宝剑,受到年轻消费者青睐。这些宝剑在保留传统韵味的同时,融入时尚元素和现代图案。同时,他积极拓展线上销售渠道,通过电商平台将宝剑销售到国内外。

沈州独具慧眼,洞察市场对高品质日常刀具的需求,凭精湛传统技艺,匠心打造茶刀、家用菜刀等日常品类。其茶刀造型典雅,刀柄贴合人体工学,握之舒适。刀身以优质钢材经独特锻造而成,锋锐坚韧,可轻易划开紧实茶饼,又无损茶叶完整。外观融入龙泉宝剑传统纹饰,为品茶添几分古韵,一经推出便受到茶友热捧。家用菜刀刀身宽厚,刃口锋利,切割食材干脆利落,菜刀表面经传统手工刻花,寻常厨房用具跃升为艺术品。这些日常刀具不仅具备实用性,同时也承载了龙泉宝剑的文化根脉。

龙泉宝剑的工匠们正在探索与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的融合之路。与青瓷传承人合作,将青瓷工艺用于剑鞘制作。高温烧制的青瓷剑鞘色泽温润,纹理精美,与剑身相映成趣。这种结合锻制与烧制技艺的创新,不仅增加了宝剑的艺术魅力,还促进了非遗技艺交流与传承。剑铺还尝试将刺绣技艺融入剑柄装饰,选用优质丝线,绣制精美图案,使剑柄成为艺术品。这些融合多种非遗技艺的宝剑,受到收藏爱好者和文化艺术界的高度评价,成为龙泉非遗文化的新名片。在龙泉宝剑传承人们的努力下,2024年宝剑产业增值3.95亿元,同比增长7%。

剑指未来

尽管龙泉宝剑在非遗传承与产业发展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但其前行之路绝非坦途:传统手工锻造,工序繁杂,欲精此艺,需长期磨砺,且短期内难见丰厚回报,鲜少有年轻一代愿投身其间,传承人才之断层隐忧。现代工业机制刀剑,凭价格之廉、产量之巨,冲击传统龙泉宝剑市场。假冒伪劣产品泛滥,如蠹虫蚀木,严重损害着龙泉宝剑的品牌声誉。部分企业与传承人,于产品创新及营销模式上裹足不前,难以适应年轻消费者日益多元的需求,产业发展受阻。

曾经,龙泉宝剑产业因缺乏统一标准,发展受到制约。如今,龙泉市积极推进标准化建设,由龙泉市华光美术刀剑有限公司牵头成立标准工作组,启动《龙泉菜刀》“浙江制造”团体标准研制,对龙泉菜刀的设计、原材料、工艺及装备、检测等方面进行全面优化,提升了产品性能和外观设计水平。截至目前,龙泉已建立“品字标浙江制造”标准3项,浙江省级团体标准3项,完成省级地方标准报批1项,提交行业标准立项申请1项,行业标准的统一,赋予了龙泉宝剑产业于市场竞争中更坚实的底气。

为了培养新一代传承人,龙泉市大力扶持龙泉青瓷宝剑技师学院(筹)的建设,从基础设施到师资力量,都给予全力支持,期望能将其纳入文化和旅游部“十三五”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培训基地。在各类荣誉评审中,也对龙泉宝剑相关人才予以倾斜,举办技艺大比武,激发匠人们的创新与传承热情。

与此同时,一些传承人紧跟时代步伐,开拓新的传承路径,在抖音、淘宝、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开通账号。在直播间里,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龙泉宝剑的历史渊源、独特形制和精妙工艺,让全国各地的观众足不出户,就能领略到龙泉宝剑的魅力。这种线上传播方式为龙泉宝剑的传承注入了新鲜血液。

龙泉宝剑产业在传承与创新的道路上不断前行,持续发展。“为了进一步促进这一进程,我们加大了对龙泉青瓷宝剑技师学院等教育机构的投入,优化课程结构,以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加入龙泉宝剑锻制技艺的学习中。同时,加强‘龙泉宝剑’公用品牌的建设,提升宣传推广的力度,并强化市场监管,坚决打击假冒伪劣产品。我们鼓励企业与传承人在产品设计、工艺创新、营销模式等方面进行大胆探索与尝试,加强与高校、科研机构的合作,推动科技成果的转化与应用,积极拓展‘互联网+龙泉宝剑’的新型发展模式。此外,充分发挥龙泉宝剑的文化魅力,结合当地丰富的旅游资源,打造以龙泉宝剑为主题的旅游景点、体验项目和旅游商品,通过文化与旅游的深度融合,推动产业持续发展。”龙泉非遗中心主任吴海斌介绍说。

龙泉宝剑,如同划破苍穹的倚天剑,斩断重重荆棘,在剑光闪烁之中,演绎一段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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