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开始,一个念头偶尔在脑海里浮现,那便是一定要去趟武夷山。
对武夷山的执着,源于对岩茶的执着。一杯岩茶,宛如一颗小小石砾溅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开,最终荡到那遥远的风景里。我想亲赴武夷山,走入坑涧窠洞岩峰,在碧水丹山间找寻自我。
从江西上饶机场到武夷山三姑度假区,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临近终点,司机师傅把车窗摇了下来,混合着翠竹与青草味道的空气立刻盈满车内。司机师傅说,每到这里都会打开车窗,虽然一路都是山区,但武夷山就是不一样,连空气都带着几分清甜。
我所住的酒店临近九曲溪,开窗即可遥望大王峰。影影绰绰间大王峰更像几朵浮在空中的白云,比水墨画还要淡雅上几分。事实上,我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那是山不是云。
下楼吃早餐的路上,栅栏外的茶农家隐隐约约飘来茶香,这让我想起多年前北京马连道茶城里飘来的大红袍香味,彼时是浓酽而张扬,此时则是馥郁而幽远。除去茶品等因素,也许更在于心性的变化。从青年到中年,鬓色斑驳,恰似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岩茶,剥离虚华,内质沉淀,在时间里成长。于是这茶香中便有了共鸣。
“岩岩有茶,非岩不茶。”坑涧窠洞岩峰孕育了岩茶的心魂和筋骨。来到武夷山,必定要走一走山场,将身心投进峰谷,幻化为一株茶、一抹风,体悟大自然馈赠的种种风貌。
我和朋友先来到了赫赫有名的母树大红袍原生地——九龙窠。九龙窠位于武夷山景区北部,是一条东西方向的纵深峡谷,因两侧九座形似游龙的丹霞岩峰对峙而得名,是正岩山场的典型代表、岩茶文化的圣地。
沿着茶园没走几步,就感到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两侧东高西低的单面山像巨大的屏障遮天蔽日,山泉浸透了崖壁上的苔藓,不时滴落下来。先天的地域条件,正是武夷岩茶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拿九龙窠来说,风化岩砾土壤为茶树提供了兼具透气与肥力的基质,短日照与漫射光促进了茶叶内含物质的充分积累,山泉携带的矿物质带来丰厚的滋养,真乃山川秀气所钟、岩骨坑源所滋,天地同参,山水和合,才造化出这令人迷醉的岩韵。
走到峡谷深处,可看到北面山腰的六棵母树大红袍。这六棵高居云崖的茶树,郁郁葱葱,虬枝斜逸。传说当年状元以红袍披树报恩,绛色染透了青叶,从此便成为武夷岩茶的图腾。这凝结着近四百年春秋风露的灵物,与峡谷内的众多石刻,让武夷山浸漫在人文与自然的双重绝响里。在坑涧岩石上品茶,杯中摇曳的岩韵,正是整座武夷山的精魂。
接着,我们过天心禅寺,走牛栏坑,又从章堂涧经天车架、鹰嘴岩,拜访慧苑禅寺。所到之处,尽是峰岩溪流和苔痕斑驳的茶树,光影明暗与人影交错,俨然草木之间天人合一的圆融景象。
漫步武夷山,处处可见三教遗风。“到此般般放下,从此步步高升”,通向天心禅寺道路旁的石刻,将禅意与俗世不着痕迹地结合。“道茶”白鸡冠、“佛茶”铁罗汉与颇具儒家风范的大红袍,将老庄的逸、释迦的慧、孔丘的仁,化作舌尖回甘、喉头蜜意,一杯饮尽,真味自见,真可谓“千载儒释道,万古山水茶”。
慧苑禅寺亦如是。这座始建于宋代的古刹,马头墙与经阁外墙的八卦图相映成趣,相传为朱熹所书的楹联“客至莫嫌茶当酒,山居偏隅竹为邻”与佛殿梵音交融,展现了三教合一的独特气象。
在寺后的茶室里,我们见到了端坐在“吃茶去”横匾下方的住持道苇法师。其时青天丽日,阳光照着室外一盆盆多肉,住持身后落地窗外裹满青苔的山石和翠竹自成画卷。我一边品茶一边请教,从武夷山水聊到岩骨花香,从“香清甘活”聊到禅茶一味。谈到兴浓,住持拿出禅寺自产老枞“观山月”,用山泉烧就的沸水冲下,清香四溢。木质清香、花果兰韵,随着一次次冲泡融合显现,宛如人生种种、尘世历历,浮沉之中,由醇厚馥郁渐归平和清香,却在本味中蕴含着永恒的甘甜。
中午吃过素斋,又随住持来到禅寺北侧的大片菜地,只见各色蔬菜郁郁葱葱。有人感慨这山场腹地竟未种下茶树,甚是可惜。我抬头仰望鹰嘴岩下成片的老枞水仙,忽然想到,这寸土寸金的地域上的菜蔬,正是借水澄心、借茶演法,让人悟到终究要先吃饭,才好“吃茶去”。
午后接着品茶,适逢天心禅寺智成法师到访。不想机缘殊胜,智成法师现场弹古琴数曲,梵音缭绕,茶香缥缈。这一刻,儒家之和、道家之静、佛家之空,浑然一体,和寂清净。
漫步九龙窠,俯察牛栏坑,走章堂涧,入慧苑禅寺,访瑞泉岩茶博物馆,玉女峰畔品饮,天心村中寻茶……这短短的时光,却也映照着长长的人生。那杯触及舌尖、在口腔里漫溢的茶饮,宛如天心明月,人生的丰富度、层次感和多变性,都沉淀在这深黄澄澈的茶汤里。
参观瑞泉岩茶博物馆时,偶遇瑞泉掌门人黄先生,我们聊起岩韵和茶缘。黄先生以“三心”归纳制茶心得,即品德心、感恩心、慈悲心。我想,他是将制茶与人生信条相结合。而将品饮岩茶与人生滋味相提并论的我,端起每一杯岩茶时,也生起“三心”:以敬畏心存戒惧,以敏锐心存丰盈,以平常心存天性。如此,方不辜负这碧水丹山的赠予,不辜负此时此刻的生命。
(菁泽,供职于陕西省邮政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