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福生
我估计许多人没有听说过留坝这个县,如果不是作为我所供职单位的帮扶县,我对留坝也是陌生的,当然更不可能有机会走一趟。
留坝很小。全县户籍人口只有四万多,这还要算上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相对于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口的其他县市,留坝这点人口真是太少了。其实,地理学意义上的留坝面积并不小,但因地处巍巍秦岭南麓,高山峡谷、森林草地占去大部分,可用于人类居住和耕种的平缓地段太少了,人口自然显得稀少。整个县城也就一两条街,倒也古朴。晚上我们在县城古老的石板路上闲逛,一条街恨不得这一头便能望到另一头,很快也就逛完了。
历史上,留坝作为秦汉咽喉战略要地,在秦、汉、三国时期曾经相当热闹喧嚣。著名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萧何月下追韩信”等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至今仍然香火旺盛的留侯庙,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功成名就后隐居留坝的大将军张良而修建的。又据说留坝县名的由来,也是取其谐音“留吧”(留下来吧)而命名的。
近两千年的时间里,历史的钟摆仿佛突然停了下来,时间在这里仿佛突然凝固了,留坝变得沉寂、苍凉,“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成了世外桃源。人世间的纷争与热闹带来的往往是对大自然的破坏,反之,交通闭塞乃至与世隔绝却也在客观上保护了环境,尤其是秦岭山脉。因此,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当绿水青山、蓝天白云成为稀缺资源的时候,经过数千年的沉睡,藏于秦岭深处的留坝这样的地方,便开始显露出其独特的优势——或者称之为后发优势。
到了留坝,你才能真正感受到空气是甜的。那种清凉的、丝滑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是森林、阳光、泥土、山泉融合在一起的大自然气息,这里的负氧离子浓度长年保持在每立方厘米一万个以上。
历史的延续让这里充满古意。这里的许多镇名,依然保留了秦汉时期的历史信息,如青桥驿镇、留侯镇、武关驿镇、火烧店镇、马道镇、玉皇庙镇、紫柏街镇等。
这里有许多古树。随处可见几百上千年的古树,至今还有树龄在四千年以上的古银杏树和青枫树。
这里的传统村落保存完好,以黄色夯土做墙体、青色小瓦做屋顶,兼具陕南和关中民居特征。三两户人家,稀稀落落,点缀于茂密山林之间,既有遁逃闹市喧哗的出离感,又有一种不舍人间的烟火气。尤其是经过民宿爱好者们的一番精心改造之后,这些古村落,对脚步匆匆的城里人,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与吸引力。
留坝与外面世界真正建立起联系,是脱贫攻坚以来这些年的事,关键是,路通了。高铁、机场修到了附近的汉中市,高速公路与汉中连接起来,县城又和各乡镇、村落的水泥和柏油路连接了起来,加上其他基础设施不断完善、跟进,路通,则百通。一个藏于秦岭千百年的留坝,突然与外面的世界联系了起来。特别是随着扶贫帮扶力度加大,这里的后发优势不断得到激发与放大,例如,原生态的水果与山珍逐渐形成规模,经过加工形成配套产业,各种山货如猕猴桃、蘑菇、黑木耳、蜂蜜等源源不断地销往全国各地。随着人们对当地独有蜂蜜品质的发现,蜂蜜拥有了品牌效应,与之相对应的文化深度开发也呼之欲出,留坝蜂蜜博物馆正在筹建之中。
而作为天然大氧吧,这里正吸引着康养休闲投资者们的关注。各层次的民宿经营者已经捷足先登,不少几近废弃的古村落,经过个性化的设计与改造,给旅行者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自然景致与古朴民风也吸引了不少画家、摄影师们驻足与创作。
在留坝采访调研,我对“后发优势”有了新的体会与认知。
什么是后发优势呢?如果说后发是指一个地方的发展与别的地方相比,发展的速度暂时慢一点、进度落后一点,那么到了一定的发展阶段,这个地方所具有的某种条件,反而成为发展的优势。如今,留坝的优势,就是千百年来上苍馈赠给留坝人并且得到完好保护的秦岭山脉以及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
当地人告诉我,留坝地处秦岭腹地,一年四季分明。春天,万物复苏,山花烂漫;夏天,凉风习习,泉水潺潺;秋天,是摄影爱好者们的天堂,层林尽染,色彩斑斓;进入冬季,这里也是滑雪运动的好去处。
我在留坝住过一宿。在秦岭大山深处,仿佛重温了一次关于夜色的记忆,那是我度过的一个真正难忘的夜晚:在民宿的露台仰望星空,夜幕是无边无际、湛蓝透明的,而无数闪着光的星星,仿佛一群欢快的孩子,跳着、蹦着、眨巴着眼睛,从四面八方,朝你奔涌而来。
那一夜,我在秦岭深处,睡得很沉、很安静。
(苗福生,原中国财经报社总编辑,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