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守候

和妻子相识时,岳母已在另一个世界。没见过面,梦里却有她的身影。口里嚼着她种的红枣,身下躺着她留下的板床,心中荡起思念的涟漪。

妻子娘家在乡下。驱车半小时,便一头扎下山去,沿途有清越鸟鸣,心却悬到嗓子眼,不像坐在车子里,活像骑在马背上,两手抓紧坐垫,惊慌的情绪飞出窗外,满眼是弯弯山道和幽幽峡谷。直到车子行至与马莲河几乎齐平的位置,才看见散落沟底的十多户人家。

岳母家的老庄子好像挂在崖上一棵孤零零的木瓜树,庄子下方盘旋的小径被雨水冲刷成远古化石似的模样,看得用不得,左侧的小路通到村口。庄面长满了杂草和枣苗,镶嵌着三孔窑洞,右首那孔已经废弃,左首那孔堆放着杂物,正中那孔依然维持着昔日的古朴。土炕连着锅台,稍后处支着双人床大小的案板,靠窑壁摆着一张丈余长的条桌,上面放着一溜瓦罐盆坛,窑脑处立着一个高过丈许的黑色衣柜。人去屋空,一件件旧物无声诉说着岳母的沧桑过往。

在当地,老人去世三年后通常会举行隆重的祭奠仪式,以表达无尽哀思。当时大儿尚在妻腹中,岳母三年祭日悄然而至。村里十几户人早早来了,大人挑水劈柴、跑堂帮厨,娃娃迎客扫院、拣菜捣蒜。塬边王咀村的人也下来了,男人拎着桌凳,女人挎着菜篮,掩面而泣,引得在灵堂长跪的妻子、世兄(妻子哥哥)和我抽噎抹泪。这是我第一回见岳母“遗容”,黑白照里忧郁的神情拉皱了俊秀的面庞。

远望河滩良田百顷,层次分明,岳母的墓地就在那里。坟头罩满的蒿草,俨然阴阳分界。婚后不久,跟着妻子跪于坟前,焚香烧纸,把我们的哀思寄托于青烟,遥寄给九泉下的亲人。妻子的眼泪先是挂在脸庞,接着滚落膝边,渗入泥土。离开的时候,清冷的月光洒满一地。

听妻子说,岳父因长年在外工作,把庄子、年幼的妻子和世兄,还有农业社的一大堆活,统统交予岳母。岳母精心抓养,儿女渐渐长大,岁月之刀却把苍老刻在她的脸庞和心间。世兄去了兰州当兵,妻子考入西峰三中。白天,地里、屋里的活缠着岳母;晚上,清冷的空气笼罩着空旷的院落和油灯下伶仃的孤影。她默默地劳作着,以此打发寂寥的时光。到了收获的秋季,房前屋后,嫩绿的鲜菜泛着碧光,鲜红的枣子缀满枝头……

那时的周末,妻子常常瞒着岳父翻山越岭,步行七八十里,到山边的时候,落日余晖将河水染得红彤彤的,她头上冒着热气,浑身湿漉漉的,思念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定格在家门口守望的娘身上。不寻常的家境,使得年少的妻子早早成了岳母的帮手。劈柴拉粪,收秋打碾,年纪轻轻,哪样农活能难住她?返校离家的时候,母女依依惜别,书包里塞满了花卷、红枣、水果,岳母由窑洞跟出院里,由院里跟出大门,直至山脚,女儿缓缓上山,老人久久伫立……

妻子、世兄参加工作之后,岳母卖掉家里的牲畜搬到城里,一家人团圆了。然而,苦尽甘来的岳母安享清福的日子却那样短暂,两年后,她被确诊为肾衰、肝癌,妻子苦苦哀求医生,即使不能留住母亲的性命,也要延续母女相依的时日。

面对热爱着生命、依恋着儿女的母亲,妻子不敢实情相告。巨大的苦痛摧残着如花的年华,妻子拖着疲惫的身躯上岗,迟缓的手指被卷入飞旋的皮带,鲜血染红了她的工服和机器操作台,她被工友们火急火燎地送进那家住着母亲的医院。岳母早从病友口中听到妻子车间发生的工伤事故,坐卧不宁、东张西望。门开了,面色煞白的妻子用一只手艰难地托着饭盒,另一只手却藏在大衣口袋里,岳母霍地跳下床,光着脚,身子扑到女儿跟前,看到大衣里那只用纱布缠绕的伤手还在颤抖,岳母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岳母弥留之际,攥着妻子那只留下疤痕的手,微弱的声音似风中瑟瑟抖动的烛光:“妈不能再陪你了,一定找个好人,不要把模样看得重,心术好比啥都强。”

岳母的三年祭奠被操办得热热闹闹,世兄请了四个唢呐手、两个先生、两个司仪,还从乡里找来放映队,我和妻子买了花花绿绿的纸货。亲戚乡邻都说:“官银(世兄乳名)、海燕(妻子乳名)两个娃把气争了,他妈没白疼他们一场。”

(李崇峰,曾供职于甘肃省庆阳市财政局。曾在《中国审计》《北斗》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已出版长篇小说《世事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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