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照故园

那年初春的一天早晨,我决定回老家看看。从小城出发,途经两个乡镇后,还需走十公里的山路,对于山路,我一直心怀忐忑。待小心驶入岔道,眼前却豁然开朗,路边草木茂盛,雨后的水泥路面反射着清亮的光。摩托车、小汽车迎面闪过,驾车人多是家乡的新一代年轻人,彼此已不相识。

我的家乡一面临水,三面环山,河水缓缓地从西边流过寨子北边,流到寨子东边的高山脚下时,在两座山的垭口间跌入了深山峡谷。

站在后山外婆坟前俯瞰寨子,碧绿的茶园环抱着寨子中高高低低的小楼房,像绿色玉带中镶嵌着一颗颗银色宝石。我感到欣慰,也有少许遗憾。当年淹没在梨花雪中的青瓦房已不见踪影,只有零星几棵老梨树,在楼房的缝隙间蜷缩着身躯。

老家屋外的那棵老梨树还在,它佝偻着躯干,孤零零地站在老屋门外。身上多数枝干已枯萎断裂,断裂处露出陈旧的伤口,主干上却挣扎着开出几朵梨花来,洁白、柔软,仿佛向过路的人宣示它顽强的生命。恍惚间,我竟从疏疏落落的花影中,望见了外婆的身影。

那些年我还年少,它正茂盛,躯干舒展,枝条疏密有致,如伞盖般向四面铺开。每年初春,就开出一树洁白的梨花,一半枝条伸向路边,一半枝条伸进院墙。花瓣在初春的微风中纷飞,将青瓦房温柔地笼罩,远远看去,像一堆积雪。

稻谷成熟时,也是这些梨果成熟时。金黄色的稻谷一席席铺开,晒在院场里,外婆拿着竹竿驱赶前来偷吃的鸡雀,我爬上梨树,从枝头摘下一个沉甸甸的大拽梨,用刀把它劈成两半,再把其中一半切成两份,一份给外婆,一份留给自己。婆孙俩对坐着,阳光正好。我们吃着酽甜中带点微酸的拽梨,说着一些闲散的、不成章节的家常话,这样的甜蜜,成了记忆中最美的味道。

每年中秋前后,是拽梨最好卖的季节,家乡人人背马驮地把拽梨驮到十公里外的街上卖。培育这美味的拽梨,需对气候和土壤千挑万选,热一分不行,冷一分也不行。附近挨着的几个寨子,都结不出这么美味的拽梨。

记忆中,路边的那些拽梨果实累累,枝条都垂到了行人的额前,也无需担心被胡乱采摘,寨中人家,户户都有梨,自成淳朴的乡风。

慢慢地,我们长大离开了小村,老屋也卖给了邻居。如今老屋已被翻新,那些成林的梨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路边的老梨树还勉强支撑着,细想,这梨树也该有六十多年了。

外婆曾说,村子里原本没有拽梨树,是父亲从外地带来了果苗,将柴火灰与其他肥料混合压在梨树周围,结出来的果实又大又甜。

年少时不理解死亡,认为死亡是一个遥远又神秘的词,听见寨中有人离世,也只认为是别人家的事。可生命终究像这些熟透的果实,在秋风秋雨里自然零落,回归尘土。那些曾遮天蔽日的花朵,那些高悬于骄阳下的硕大拽梨,已随着老屋一同逝去。剩下的那一棵,也已是风烛残年。它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叹,一个时代已经过去。

现在的人们不再需要它们这些老派的水果,比它们甜蜜的新生代正在替代它们的位置。也许那个曾经的少女还记得它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但都不重要了。生命有期,能从容地花开花落,果熟果落,完整地走完一生,本身已是一种圆满。

(周燕,笔名海萍,曾供职于云南省临沧市永德县财政局。已发表《小刘的烦恼》《执着》《会计小茉》《共同铸就》等,著有散文集《梦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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