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是南开大学中文系1980级的学生,应该是入学后的第二年,叶嘉莹先生开始为我们年级授课,那是她在南开大学开讲古诗词的第三年。当时是在主楼最大的101阶梯教室,每堂课连阶梯上都席地坐满了人。
至今笔者仍然记得,第一堂课叶先生为我们举了两句诗当例子,让我们尝试分辨什么是好诗,以及诗歌的美来源于何处。第一句是“黄鸟度青枝”,第二句是“群鸡正乱叫”。叶先生说:“你们看,黄色的鸟儿从春天青翠的花枝间飞过,有色彩,有画面,还有动态,但是它不算是好诗。这句诗来自南齐虞炎的《玉阶怨》:‘紫藤拂花树,黄鸟度青枝。思君一叹息,苦泪应言垂。’通常情况下,这首诗算是很漂亮,而且有巧思,然而此诗题材太小、诗意太浅,情感太直白,意境太私人化,因此算不上汉文化传统中的‘好诗’。”自那之后许多年,笔者一直感叹叶先生的授课方法,她先让学生们知道什么是“不太好的诗”,然后学生们才能够分辨什么是“好诗”——当然了,至于什么是“坏诗”,这个话题太深奥了,大约开课一年多后才讲到。
第二句诗是杜甫《羌村·其三》的第一句。杜甫写这首诗时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三年,大唐帝国已因兵戈糜烂。杜甫也曾出生入死追随朝廷,创作完成了《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和《哀江头》等名作,如今从左拾遗官位上被放归到鄜州羌村探亲,其实是皇上厌烦了他日夜不停地谏言。“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杜甫诗歌的现实主义力量,就在于即使我们生逢盛世,未经乱离,也能够感触到诗中感发的人生况味。
《羌村》诗一共三首,第一首写“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第二首写“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坦率地讲,只有将羌村三首联系在一起,甚至还要联系到《北征》等杜甫在这一时期的其他重要作品,我们才能真正领悟“群鸡正乱叫”有多么好。叶先生教我们学会分辨好诗与不太好的诗,等于帮助我们种下了审视和分辨美丑、善恶、贵贱、优劣的种子,进而也让我们学会了依照相似法则去分辨其他事物,知道自己应该追寻什么和远离什么。或许这便是叶先生以此为授课开端的深意吧,为君种下根苗,然后任君自长。
到了今年,笔者已经毕业四十年。八年前颈椎不适,读书困难,幸而网上有书可听,特别是有叶先生授课的音频,也有倾慕者诵读叶先生的著作,于是每年都会听一些叶先生的声音和文字,常能领会新意,也算是温故而知新吧。两年前,笔者开始了“带着唐诗去旅行”系列散文的写作,便是对叶先生的致敬和曾经授业的感激。
叶先生曾经讲过,学习欣赏古代诗词只是第一步,能够运用到生活和工作当中才算有了“事功”。去年春末,笔者前往四川泸州品尝杨贵妃自幼喜爱的荔枝,同时在长江边走一走,感受一下杜甫的出川之行。关于“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故事,笔者一直以为这是杨贵妃的“恋爱手段”,也是唐明皇配合她表演给世人看的一出“小戏”。当年唐明皇“以赏赉治国”的方略,朝中上下无人不知,于是挖门托窍、损公肥私的伎俩层出不穷。杜甫在《解闷十二首·其十一》写道:“翠瓜碧李沈玉甃,赤梨葡萄寒露成。可怜先不异枝蔓,此物娟娟长远生。”如此之多的冰镇鲜果,年轻的杨贵妃都不爱,偏偏要吃她出生地的荔枝,这便是她拿捏年迈皇帝的手段,也是她向世人宣示个人重要地位的“综艺节目”。于是,当一骑快马踏破红尘,携带荔枝飞驰入宫时,长安城的官员市民怎能不知贵妃娘娘和她的家族权势正盛。
那么,荔枝当真是用快马驿递送到西京长安的吗?其实,进贡到长安的荔枝应该是泸渝二州的官员在荔枝将熟未熟之时,连根挖出整株荔枝树,将树根处保留的泥球用棕片和棕绳捆扎牢固,再装船沿着长江下行,船过三峡,转由汉水北上,经过襄阳到达长安。所以杜甫出川时才会说:“先帝贵妃今寂寞,荔枝还复入长安。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或许他在夔州的长江边上,曾看到过运送荔枝树的木船,方才有此感慨。只是,此时唐明皇和杨贵妃都已去世,当今皇上却还会收到泸渝二州的贡品荔枝和四川蒙顶山出产的白露团茶,不知会作何感想。顺便说一句,开元天宝盛世真的是因为荔枝被毁掉的吗?不是,荔枝仅仅是个比喻而已,作诗之道,“赋比兴”嘛。
杜甫先生乃是汉文化传统的忠诚践行者,在《解闷十二首》中,他真诚地遵循了“诗可以怨”的批评传统,有所讽谏而不谤毁。上文引用的几首诗中,第一层意思是讲唐明皇专宠杨贵妃的不得体,暗指皇上如果能够将这份宠爱分给更多的人与事,或许杨玉环就不会因为马嵬坡兵变而被赐死。而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唐明皇宠溺杨贵妃这件事只是个“喻体”,用来比喻唐明皇在政事上对杨国忠等佞臣、安禄山等边将的宠溺,以至于弄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使杜甫不得不“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杜甫决定离开成都前往京城的想法,最早是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中透露出来的:“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一年是公元763年,杜甫52岁,七年前他便“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这在唐朝已经算是老年人了,况且他又穷又病。然而,他却铁定要离开成都,要再次前往京城,仿佛八年前身陷贼城,冒死脱困,只身前往凤翔投奔唐肃宗一样。
“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那次他是只身一人,与家人完全失散,但最终还是历经艰险,到达了凤翔,“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愍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杜甫的作品被称作“诗史”,不单是因为他以现实主义诗风真实记录了社会现实与人生经历,更重要的是以饱满的细节和充盈的情感,表达了诗人感发于生命最深处的巨大力量。
幸运的是,杜甫这次离开益州赴长安,得与家人同行,而不是像他投奔凤翔那样国事家事两忧心。现在他决定像年轻人一样振奋精神,重返朝廷,继续为家国效力,为此他做了将近两年的准备。笔者坚信,杜甫在这两年中,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就是筹措旅费。公元765年夏初,杜甫54岁,携家人离开居住了五年的成都浣花溪草堂,沿沱江南下,于农历六七月间到达泸州,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旅程。这是他诗歌人生中最灿烂的旅程,是他身体最糟糕、情绪最复杂的旅程,同时也是他思想上的自我总结和自我觉悟之旅。
去年初秋时节,笔者前往长白山观赏珍稀候鸟中华秋沙鸭,不想却与杜甫的《江头五咏》相遇。“花鸭无泥滓,阶前每缓行。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这是杜甫《江头五咏其四·花鸭》的前四句。《江头五咏》创作于浣花里草堂,邻近的浣花溪应该是古代中华秋沙鸭迁徙路线上的栖息地。杜甫在诗中分别写了丁香、栀子、鸂鶒、花鸭和丽春,五种喻体表达的却是同一主题,即他在成都尹、剑南节度使严武幕府中的境遇和感慨。
这四句诗表面讲的是中华秋沙鸭洁净自高,此刻接近人类居所,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小心谨慎,但它们头上的冠羽高耸,身上白质黑章的花纹醒目,大是与众不同,不惹人注意很难。实际上,此处的中华秋沙鸭乃诗人自况,讲杜子美先生爱惜自己的道德情操和品格声誉,小心保护,避免受世情污染。只是,他非常担心自己的这些特性已然惊动同僚,引发妒忌。
这五首诗应该作于公元762年初春,杜甫51岁,浣花里草堂已经建成一年半,他的日子过得极其困苦,贫病交加,但比起前六年遭逢安史之乱,趋避投奔、颠沛流离,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去年冬天,他的老朋友高适来草堂做客,短暂的知交重逢,令二人皆感到极大的宽慰。高适回任后很快寄诗来,曰:“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三年后高适殁了,杜甫作《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算是与其应和:“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叹我凄凄求友篇,感时郁郁匡君略。”我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杜甫的心情,他是多么痛惜失去这位朋友啊。
其实,在杜甫不得志的一生中,他内心真正的痛苦是那种巨大的、事关家国命运的痛苦,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而不可得的痛苦,也是“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有关个人命运的蹭蹬,他多半感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世情,或是将个人命运作为“喻体”,对国家命运进行“赋比兴”的“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已卒”。他极少写自己的官场处境,大约只有这组《江头五咏》,才是他面对不健康的工作环境时的比喻与感发。他在这首诗中对工作环境的嫌弃和厌烦,是针对幕府同僚的。“不觉群心妒,休牵众眼惊。稻粱知汝在,作意莫先鸣。”这是《花鸭》的后四句,诗人将自己的兴发感动表达得很是直白。同僚的妒意,诗人是控制不了的,他只能在主人投喂“稻粱”的时候,退避些而已。
杜甫在《江头五咏》中的处境与现代社会中的职场非常相似,诗歌主旨也很相近。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在任何时代和任何生活环境中,君子都不容易,因为君子有所“固守”,知道自问自责,于是在人群中生活就很困难,人数自然也不会太多。但那又怎么样呢?中华秋沙鸭特立独行,固守了一千多万年,也没有被驯化成“北京填鸭”,如今仍然存在,而且被人珍视。所以说,不肯流俗,守护君子之道,也是人们在现代社会生活中可以选择的一条人生道路,尽管这条道路很难走,但能让行路之人内心安适,无愧无疚。
就在前几天,叶嘉莹先生以期颐之年驾返道山,笔者中怀激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想到了杜甫,也想到了她为学生们种下的古诗词的种子。人生短暂,后生小子得遇良师真乃大幸,笔者学习工作四十年,一直在享用叶先生的福泽。叶先生著述甚丰,所讲述者皆为君子大道和至纯至美,今后笔者还会继续读她的著作、听她的讲座或是看她的视频。高科技时代的师生际遇,不再是一期一会,叶先生的福泽,必定嘉惠后人。
(龙一,著名作家,电视连续剧《潜伏》原著作者。中国作协第九届、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地球省》《烹调爱情》《借枪》等、小说集《刺客》《恭贺新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