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和海原来是这样的不同。到了汶川以后,我忍不住一遍遍感叹。
从小在沿海城市长大,见惯了大海的磅礴和浪潮的汹涌,我对江、河都有些“小家子气”的刻板印象,觉得它们不过尔尔,再宽广、再恢弘也逃不过要汇入大海的宿命。直到亲眼见到了澄澈清明的岷江,我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犯了“井底之蛙”的错误——江水,自有它的性格和气魄。
所以,如果有条件,人是一定要多“跳”出去看看的。这次有幸与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及行业内的各位前辈、同仁结伴,在这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里漫步,留下一些匆匆的足迹,静静地听岷江水清浅的呼吸。
水声里的家乡
我坐在大巴的后排,贴着车窗看外面的岷江,它晶莹、碧绿,从容地蜿蜒于崇山峻岭间,有一股灵动的温柔。山间的风吹向江面,不像海风大开大合、霸道地迎面冲来,而是极轻、极慢地刮起一层细腻的水波,再任其荡漾开来。我想,这江上的风一定没有海风那样粗粝的咸味,兴许还带着点清甜的草木香。
沿着江水绕过好几座山,终于抵达绵虒镇大禹农庄。随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们,汶川因汶水(即如今的岷江)得名,因大禹扬名。这里位于岷江上游,青藏高原东南部、四川省西北部,是全国最大的羌族集中聚居区之一。《史记·六国年表》记载“故禹兴于西羌”,汶川自古就属于西羌之地,历史上经常受到洪水等自然灾害的威胁,如今也留有一些古代水利工程遗迹。这里流传着大量与大禹有关的传说,如大禹幼年时期已展现治水才能等故事,在特定的节日里还会举行祭祀大禹的仪式,可见大禹在当地文化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也难怪汶川会被誉为“大禹故里”。
大禹农庄位于汶川县国家4A级景区大禹文化旅游区内,住宿和餐厅在山上,岷江和S9都汶高速在山下。悠悠水声被阵阵呼啸而过的货车行驶声盖过,几乎听不清了,但沿着陡坡往山上走,又有类似小溪叮叮咚咚的水声在耳旁萦绕。我循声蹲下,借着昏暗的灯光,发现山路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小沟渠,正淌着山上的泉水。泉水汩汩而下,泠泠作响,像一个笑声清脆的孩童在身边跑来跑去,咯咯咯地喊你一起玩耍,很是俏皮。
我对这山泉产生了兴趣,问及它的来处。当地朋友说,这山泉源自农庄的顶峰,沿着挖好的山间沟渠汇入山下的岷江,汇入他们的母亲河。
“那你们会喝这个泉水,或者拿来做饭吗?”我这样问道。
“那当然,用泉水煮出来的米饭特别香。”她顿了顿,变得有些失落,“好像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关心我们的水。大家一听到汶川,就会想到地震,问得最多的也是当年的受灾情况。其实我们更想介绍家乡美好的一面,比如山,比如水,比如大禹的故事,还有我们自己的安逸生活……”
我有些惭愧。其实来汶川之前,我对它的印象也只有当年的那场地震。不过,我们的确不该总盯着一座城市过去的苦难,苦难已成过往,它教会人们理解、接受告别,留下沉重的警示,然后就停在那里。重要的是,曾经的苦难不该抹去这座城市原本的光芒,成为人们朝前看、往前走的桎梏,而应像那坚韧有力的江水,推着在这里成长、老去的人们过上温馨和睦的新生活。
朋友从衣兜里掏出几颗紫红色的脆李子递给我,说现在正值脆李子成熟的季节,昨夜儿子吃太多李子导致肚子疼却还忍不住一直吃,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说明我们的脆李子真的很好吃啊!”她的眼里满是对家乡的骄傲。
我咬了一口手中的李子,出乎意料的脆口,甜味直涌舌尖,酸味变得含蓄,的确非常好吃。也许是被她感染,这一刻,我也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乡。
青山下的笑脸
汶川的山大有“天门中断楚江开”的气势,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清晨,沿着山路往下走,就能看到江对岸那被“劈开”的青山,林木葱郁,层峦叠嶂,将山下的村落团团围住。
阿坝州特殊教育学校也是这样被“围”在颇有气势的青山脚下。这是阿坝州第一所综合类特殊教育学校,主要为有听力、智力障碍或身体残疾的学生提供特殊教育支持,包括羌族、汉族、藏族等民族的孩子,同时也为偏远地区的贫困家庭提供帮助。比起普通的学校,这里显然非常冷清,所以当我们的“大部队”走进大门后,教学楼前花坛边的孩子们立刻变得兴奋和好奇。
大部分孩子端正地坐在那里,腼腆又局促地微笑着。有个穿蓝色T恤的男孩则在一旁站着,拐着左腿朝前“颠”了几步,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我走在队伍的最右侧,离他们最近。
“阿姨您好!”男孩努力站直,咯咯咯地笑着,对我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我挥挥手回应他,这才看清他的正脸,眼睛似乎不能正常聚焦。他又侧向我身后,对着其他人依次热情地说:“叔叔您好!阿姨您好……”
我们跟着负责人走进教学楼后,他的声音渐渐隐去了。我远远瞥见他往自己原先站着的位置一点一点挪动。
教学楼内开设了钢琴、绘画、手工、羌绣、烙铁画、生活劳技等多间活动教室,包含许多民族地区的自然元素,可见日常课程之丰富全面。在非遗手工制品展览室里,柜子上摆着绣有精美羌绣的抱枕、壁挂、长袍和绘有羌绣元素的画作,满满当当地。我凑近看一只绣了小马的靠枕,细密的针脚穿梭于棉布之上,马儿歪着头看脚下几朵紫红色的小花,妙趣横生。
“这都是孩子们做的,”负责人指着靠枕说,“有些孩子虽然不会说话或听不见,但很聪明也很有艺术细胞,一点就会,甚至有自己独到的设计和审美。有的作品之前还被非遗工作室买去了。但不管怎么说,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我对此深以为然,并暗自揣测,也许这里面也有那个蓝衣服男孩的作品吧。
当我们走出教学楼时,蓝衣服男孩还站在那里,依然很高兴的样子。我悄悄走到队伍最左侧,想和他再说说话。
“阿姨再见!”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像来时那样笑着打招呼。
“再见,小朋友。”我对他挥了挥手,想再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我猜,安静坐着和打招呼很可能是老师们提前交代过的“任务”,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他们像开在高山石壁上的雪莲花,纯洁、坚韧,充满生机。我们身处多元包容的新时代,越来越多的人在时代洪流中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我坚信,终有一天,孩子们的笑容被更多的人看见和接受,走出校门以后,他们都能找到一份既养活自己又很喜欢的工作。
这样宽慰着自己,离开时的脚步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篝火中的笛声
快到傍晚,听说有当地的传统篝火表演可以看,我们早早吃完饭,就来抢占篝火广场上的观赏好位置。
广场中央有个圆形的篝火池,池子外垒了一圈圆圆的石头,中间已架好长木和易燃的树枝,远远看去像一顶神秘的巫师帽。一位老者正耐心地往木头上淋油,淋了一圈后潇洒地往前用力一泼,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嘹亮高亢的歌声似雄鹰翱翔于天际,又似山风横穿山谷,和身着传统服饰的羌族演员们一同入场。演员中大多是中老年妇女,也有留着长胡子的青壮年男子,还有一个约摸四五岁的稚嫩男孩。
主持人报完幕后,一坛插着几根长木条的酒瓮被端到篝火池前。一位睿智慈祥的羌族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抽出酒瓮中的一根长木条,开始说祈福祝词。朋友说,这是羌族篝火表演的悠久传统,祝词必须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来说,往往蕴含着对神灵、祖先的敬畏,对生活的美好祈愿和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祝福。祝词说罢,老人手持工作人员递来的火把,绕着池子行走一圈,看准时机将火把投入篝火堆中。火苗噌地一声直冲苍穹,瞬间照亮了整个广场,大家一阵欢呼,表演正式开始了!
背着羊皮鼓的舞者们率先登场。他们踩着精准划一的节奏,欢快地跳起萨朗舞。萨朗舞是羌族人最喜爱的舞蹈之一,与古羌人的祭祀活动紧密相连,历史非常悠久。舞者们围着篝火,边歌边舞边击鼓,动作简单却极富感染力,好几个同行的媒体朋友也跟着跳了起来。
一曲跳罢,一位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羌族演员走上前来。他肃然而立,将一支细小如管的乐器放到唇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鼓腮吹奏。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乐音,起初是幽婉的,继而低回如月光下的岷江潺潺流淌,又高亢如搏击长空的雄鹰锐利长鸣。他的手指在乐器的孔洞间轻盈跃动,每一次按捺与抬放,都在铺展千年民族古老又神秘的历史长卷,让人仿若踏入一座座羌寨之中,亲眼得见栋栋石屋紧密相连。
我想,这大概就是羌笛,转头向朋友求证。“猜对了,就是‘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羌笛!”朋友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她告诉我,羌笛在羌语中称为其篥或是士布里,相传是秦汉战乱年间,由南迁的羌族人从西部地区携带而来,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由于羌族没有文字,羌笛也成为交流、传承历史文化的重要渠道之一。它音色明亮,清脆婉转,主要表达羌族人的思念、向往之情。
笛声悠悠,江水潺潺,愿来人倾耳听,愿后人忆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