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怡
姜维壮老师的大名和成就，在当代中国财政学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2017年4月21日，中国财政理论研究终身成就奖在京颁授，9位学者荣获财政理论界的这一最高奖项，时年95岁的姜维壮便是其中之一。
2020年11月6日，原创话剧《姜维壮》首演，通过细节的生动刻画，讲述了一个关乎成长、丰富且真实的故事，彰显出炽热深沉的家国情怀，呈现了时代转折浪潮中一位中财人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我有幸观看了演出，并受邀在首演仪式现场作为姜老师的学生代表发言。姜老师是博学之士，授业恩师，更是人生楷模。话剧以艺术的形式升华思念，致敬前辈，更可垂范后学，由此领会中财大传统精神的感召，体悟“忠诚、团结、求实、创新”的现实内涵。
据悉，剧中演员均为中财大的师生。此剧已经成为校史校情学习的保留节目，也是新教工和新生的入校必修课。
话剧叙事无疑是饱含追忆的纪念，更是一种品行风范的传承。回望历史场景，他的忠诚、坚守与奉献令人惊叹。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姜维壮遭遇的逆境接二连三，但他信念不失，理想不减，甚至历久弥坚。1979年，中央财政金融学院复校，他自东北返京，那时已经56岁。走进百废待兴的历史新时期，他敏锐地意识到财政体制改革将是经济体制改革的突破口，为此废寝忘食、不遗余力地投入教学科研之中。他开设了财政学、外国财政、财政理论研究、比较财政管理学、马克思主义和当代西方财政思潮、中外财政管理体制比较等多门课程。
“襟怀汇江河，肢体衔天地”的诗句，足以彰显出姜老师做人、治学、处世的格局。在宁静的书斋里，在赴外地讲学的路途中，他坚持面向前沿，独立思考，脚踏实地，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学术宏愿。凭借丰博学识及多年的研究积累，他创建了比较财政管理学理论体系，弥补了财政学研究的一个薄弱环节。他立足国情，拓展视野，通过研究、分析和选择，批判性地吸收和借鉴世界各国财政管理制度、方法和实践中可为我所用的经验教训。
他重视财政学理论建构，注重其科学内涵和精神实质，强调理论的体系性、完整性。他提出科学且完整地学习、理解和运用马克思主义原理，尤其掌握立场、观点和方法，完善财政学科价值体系，融会贯通，从理论上弄清问题，不断走向细化、专业化，使之更臻规范和完备。
当今世界处在不断变化之中，全球经济博弈激烈，各种学派、理论令人眼花缭乱，财政学科发展有了新问题、新挑战。姜老师疾呼学术求真、求实，重视价值规律的研究，重视理财观念的全新探索，坚持从实际国情出发，关注新问题、研究新情况，提出要合理有效发挥财政的职能作用，把握市场动态和周期性运行规律，透过表象抓住变化本质，深化对现实问题的理解，取得财政政策运用的高效率。
同样值得关注的还有他的政治意识和学术自觉，例如以国家宪法和专业法为依据，对中国式财政体系建设进行探索。他聚焦财政监督职能，探讨过去以行政监督为主的财政监督逐步转变为以国家民主法治监督为主的财政监督机制，在制度规定的责任和权力范围内，寻求资源公平、合理的配置，从而正确解决财政矛盾。
话剧激活了我们的想象与记忆。火红，带点蓝，也许可以借喻姜老师的勤奋、坚韧与执着。1978年12月，他在《时间的价值》一诗中写道：“日以分计总嫌短，事以秒争犹觉迟。古人以金喻时贵，万金惜换寸光阴。”弦歌不辍，桑榆非晚，在60岁之后，他收获了累累成果：发表论文150余篇，出版专著、教材、译著等30余部，主持多项国家级科研课题，十几项成果获得国家级、省部级优秀科研成果奖励。
作为一名从教多年的教师，他锲而不舍、与时俱进，怀着满腔热忱推进教学模式的改革与创新，从“以教为中心”向“以学为中心”转变，在传统的讲授式教学基础上，别开生面地探索教学与研讨相结合的协同互动式教学方法，并将课堂内容整理形成教改论文。年近九旬之时，他还坚持撰写论文、出版教材、授课讲学，不仅指导研究生，还担任本科生的成长导师。
在中财大的四年，我虽然没有上过姜老师的课，却有一段面聆教诲的机缘。1983年，我即将大学毕业，打算报考财政部科研所研究生。一次特别偶然的机会下，我见到了正从学校食堂走出的姜老师，赶紧抓住机会上前，做了自我介绍，希望能得到他的指导。姜老师爽快地收住脚步，驻足食堂边的小径，耐心地为我一一解答，应该看些什么书、具体如何准备，言语间都是语重心长的鼓励。
多年后的一天，我从母校的一篇报道中获知，当年学校启用沙河校区，让新生入住沙河。为让新生体会到学校、学院大家庭的温暖，每年的本科生与成长导师见面会均安排在沙河。沙河距老校区较远，年近九旬的姜维壮老师不辞辛苦，每次都从学院南路校区坐车，到沙河校区看望学生，全程参加整个下午的活动。
姜老师对后辈言传身教，念兹在兹的是人才培养的时代命题，犹如春风化雨，影响了他的每一位学生。上世纪末，出于培养公共决策者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与独立思考能力的考虑，我在北大启动了主干基础课财政学教学案例库建设的工程，并将案例教学方式运用到教学组织过程中，取得非常积极的成效。我和学生应婷婷为此撰写《财政学案例教学的理论与实践》一文，提交给母校于2002年12月召开的庆祝姜维壮教授从事教学科研53周年学术研讨会，作为献给老师的一份作业。
姜老师的坚毅、赤诚和对学术的敬畏也深藏在高远的诗境中。他温文尔雅，学行双修，尤对诗词写作情有独钟，曾出版《撷美诗稿》《荣辱诗选》等诗集。《礼记·经解》云：“温柔敦厚，诗教也。”这句话用来概括他的立身行事，也非常贴切和传神。其诗篇情感饱满，于学术话语之外，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之中，或自勉，或寄情，或明志，显现出对精神境界的纯粹追寻。其为学、为人的品格，仁爱、悲悯的情怀，庄重、求实的风骨，互为映照，风光无限。
2001年，姜老师整理改革开放时期发表的学术论文，以专著形式出版，作为平生从事教学科研实践的总结和纪念。序中直言，著作的汇集出版只是源于一位学生的建议。编辑工作告竣之际，他意犹未尽，附上一首写于1999年10月1日的诗歌，感叹自己的工作能得到学生的肯定，是莫大的幸福和快乐，春华秋实的欣慰跃然纸上。“在我们这个国家，在我们这个时代，生活，多美！”诗歌的点睛之笔，宛若为这似水年华作出的一个注脚。
关于姜老师的记忆总是那么亲切平实。每逢教师节、中秋节等节日，我们总会去看望恩师。在我的印象里，氛围总是温馨、恬淡的，学生们抢话，老师则神态蔼然，微笑着点评，谈古论今，眼里含着慈祥与谦和。他心爱的白猫蹲在一侧，像在旁听，又像在静思，有时似乎要为老师的某一句精辟警语作补充，发出“喵喵”的轻叹。
此刻我坐在图书馆的大厅里，邻座学生的耳机中传出的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隐约可闻。我的面前堆满图书，是北大图书馆收藏的姜维壮老师著作的各种版本，如《当代财政学若干论点比较研究》《当代财政学主要论点》《新时期财政理论与改革研究》《比较财政管理学》等。
冬日的暖阳照进大厅，仿佛串联起周边有形无形的一切——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一位智者披荆斩棘的人生旅程，还有他题名为《望乡》的诗句：“风甜十里菜花香，山蓝海碧是家乡。云天望断肝肠热，破被湿透泪水凉……”
（刘怡，北京大学中国财税研究中心主任、经济学院教授，中国注册税务师协会副会长，中国财政学会常务理事，北京市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