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已经两个多月了。夜深人静时,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正如作家余华所言:“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这种潮湿,如同岁月深处的一道苔痕,时而隐匿,时而渗透,难以拭去。尤其当夜风掠过窗帘,我的耳边就仿佛回荡起她轻轻吟诵经文的声音。
奶奶临走前的那一刻,心中是否还有未了的愿望?如今回忆起她微闭的双眼和刻满岁月痕迹的皱纹,我却感到一种深沉的宁静。她仿佛早已与这个世界和解,而这份宁静像大地般厚重,令人心安。
奶奶的一生,就像一棵扎根深土的小树,默默经受风雨洗礼,始终挺立不倒。她的一生几乎是一部默默承受与无声付出的长卷。幼年时,她便肩负繁重的家务,后来成了母亲,又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家。爷爷长年在外教书,奶奶就独自一人撑起了家里的天空。那些岁月将隐忍与坚韧刻进了她的生命,却从未夺去她心底的那份温柔。
生活的困顿尤以我大伯出生时为甚。那时家中实在难以为继,无奈之下,只能将大伯托付给同村族人抚养成人。这样的决定对一个母亲而言,无异于将心撕裂成两半。虽然无法亲自抚养,但奶奶对大伯的牵挂却从未停止。
闲暇时,奶奶会抽空到大伯家坐坐,看看他是否过得安好。有一次,见到大伯家极其简单的饭菜,她轻声劝大伯:“多煮点菜吧。”大伯低着头,带着些许倔强和无奈的语气答道:“再煮一碗,不也还是这么吃饭嘛。”他们的对话总是简短且克制,但话语间的关心如炊烟般弥漫,温暖而绵长。
农忙时节,奶奶总会早早来到大伯家帮忙煮饭。她的身影穿梭在厨房与晒谷场之间,双手熟练地翻炒简单的菜肴,锅里的热气弥漫开来,像她心中从未停息的关爱,无声地包裹着这个她无法时时陪伴的孩子。这份爱无声,却足以穿透厚重的时间。
生活的苦难似乎从未放过奶奶。在她生命的最后六七年,骨质疏松导致的多处骨折几乎让她无法自由行动,胆结石带来的痛苦则更如附骨之疽。
2022年,奶奶因剧烈的疼痛陷入昏迷,被送往医院抢救。那天,我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奶奶的CT报告,胆囊上的白色斑点密密麻麻,像嵌满了碎石一般。医生摇头感叹:“这个胆,已经完全‘长’满了石头。”那一刻,我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的身体所承受的极限。她却从未在我们面前真正流露出痛苦,总是以平静回应我们的关切。
那几天,我们四处联系医院,试图通过手术为她解决胆结石的问题,却都被告知她的身体已无法承受任何手术。面对这些话语,我的心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撕扯。明明病痛早已让她不堪重负,她却始终默默忍受着。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忍受背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煎熬。
仔细想想,奶奶的爱从未缺席。儿时的每一个清晨,她都会早早起床为我们准备早餐。暑假的夜晚,她会悄悄起身,为我们煮上一锅方便面,再添上几个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的荷包蛋。荷包蛋浓郁的香气总是让我忍不住大口吞咽。那种温暖的味道,已成为记忆中最鲜明的烙印,无论如何也无法复刻。即便我曾无数次尝试用同样的方法煎蛋,却总觉得少了一份独特的香气。也许,那份味道早已融入奶奶的手艺和她对我们的爱里,只属于她,只属于那些遥远而珍贵的岁月。
这种深沉的爱与她的智慧紧密相连。她从未读过书,却通过旁听几天私塾,记下了《三字经》和《观音经》。这些文字成为了她生命中的灯塔,支撑她在困境中保持内心的从容与坚定。即使到了晚年,她也依旧能熟练背诵这些经文。我从她那低沉而平缓的吟诵声中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安慰,仿佛那是对生活的豁达与希望的传递。
奶奶的智慧不仅体现在吟诵经文上,更在于她对人生的通透理解。有一年,我因申博失败满心苦闷,将心中的苦水向奶奶倾诉。奶奶则回应说:“一枝草一点露,弯弯草,还两滴露呢。怕什么,明年继续!”那一刻,她的语气中透着坚韧与鼓励,让我重新燃起了斗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我从她平静的表情中看到了她对待人生的通透与大气。
新冠肺炎疫情后期,奶奶不幸感染。之后的岁月里,奶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渐渐变得糊涂,甚至不再认识我们。在奶奶离开的那个晚上,子女们围坐在她的床边,为她诵读《观音经》。奶奶曾经一遍遍吟诵的经文,此刻成了她最后的陪伴。那低沉的诵经声仿佛在为她铺就一条通往宁静彼岸的道路。奶奶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终于摆脱了所有病痛的折磨,回归到属于她的安宁之中。
奶奶的一生是艰难的,却也是伟大的。她用智慧与隐忍撑起家庭,用温柔与坚强滋养着每一个人。我想,她的离去没有遗憾,因为她将爱与希望留在了我们的心里。而我们,将带着这份爱继续前行。
愿奶奶在彼岸安宁。
(阿健,真名王家健。阿健系奶奶对作者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