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湖州善琏镇,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街边粉墙黛瓦错落有致,空气中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墨香。这条被岁月浸润的老街,藏着中国“文房四宝”之首的秘密——湖笔制作技艺,一项穿越两千年时光的国家级非遗。
从蒙恬改良到明清鼎盛:一支笔的千年进化史
公元前223年,秦将蒙恬驻兵善琏,见当地山羊毛柔滑坚韧,便将兔毛换成羊毛,以竹为管制成新笔。这个在简陋兵营里诞生的改良,让善琏成为“中国毛笔第一镇”,蒙恬祠至今香火不绝,笔祖殿的梁柱上,“千万毛中选一毫,百千工序出精品”的对联仍在诉说制笔人的执着。
东晋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在吴兴任官,常与笔工切磋技艺,湖笔由此形成笔料、结头、择笔、装套四大工序。南宋迁都临安,善琏因毗邻都城且盛产羊毫,取代宣笔成为制笔中心,连宫廷画师都以“善琏笔”为上品。元代笔工冯应科改良狼毫配比,使湖笔“尖齐圆健”四德兼备,赵孟頫曾赞其“称绝一时”。
南宋时期,由于战乱,制笔中心由安徽宣城转移至湖州善琏。善琏邻近南宋都城临安,政治、文化中心的南移以及湖州盛产羊毫的优势,为善琏制笔业创造了得天独厚的发展环境,羊毫造笔开始兴起并逐渐繁荣。
元代,湖州笔工在总结自身制笔工艺特长的基础上,吸收宣笔制作经验,使湖笔制作工艺更趋成熟,最终取代了宣笔的地位,成为“文房四宝”之首。这一时期,不仅出现了冯应科、陆文宝等制笔名家,制笔工艺的传承方式也从家族传承转变为师徒传承,进一步推动了湖笔技艺的传播与发展。
到了明清,湖笔从实用工具蜕变为艺术品。笔工们在竹管上雕刻山水,在瓷笔上镶嵌螺钿,北京“贺莲青”笔庄的金管毛笔甚至成为贡品。1929年,善琏300多家笔坊年产湖笔48万支,运笔船每日往来京杭运河,桨声里满载着江南的墨香。
湖笔以尖、齐、圆、健“四德”为特点,被誉为“笔中之冠”。尖,指笔锋尖锐,能写出细如发丝的线条;齐,是将笔毫润开压平后,毫尖平齐,书写时万毫齐力;圆,即笔肚浑圆饱满,运笔流畅自然;健,则是笔毫富有弹性,提按自如。湖笔种类繁多,常见的按笔毛原料可分为羊毫、兼毫、紫毫、狼毫和鸡毫。其制作工序极为复杂,大致包括笔料、水盆、结头、蒲墩、装套、镶嵌、择笔、刻字等工序,一支好的湖笔往往需要经过120多道制作工序,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笔工的心血与智慧,彰显着传统手工艺的独特魅力。
水盆车间里的四十年:一位非遗传承人的坚守
在善琏湖笔厂的水盆车间里,今年61岁的王晓华坐在木凳上,双手浸在清水中,指尖轻抚着一缕缕笔毫。这方三尺见方的水盆,承载了她四十余年的光阴。水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也映照着善琏湖笔千年的文脉。
1981年,17岁的她第一次把手泡进冷水,一个冬天过后,手上的冻疮溃烂到夜里睡不着觉。“那时候车间没暖气,冬天盆里结薄冰,得先用温水化开才能干活。”她卷起袖口,腕间淡淡的疤痕像褪色的水墨画,“但当看到杂乱的笔毛在手里变成笔锋,就觉得值了。”
凭借着对湖笔制作技艺的热爱与执着,王晓华在水盆工序上潜心钻研,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艺。她的双手仿佛有了魔力,能够精准地分辨出每一根笔毛的优劣,将它们梳理得整齐顺滑。经过多年的努力,她成为了湖笔制作的能工巧匠,连年在湖笔行业比赛中获得水盆技艺第一名,并获评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湖笔制作技艺传承人。作为省级非遗传承人,她的双手能摸出0.1毫米的毛差,经她水盆工序的笔毫,在显微镜下整齐如刀切。如今她带的两个徒弟,每天要在水盆前坐8小时,重复“梳、理、齐、挑”四个动作。“年轻人手指灵活,但性子急,”她用指尖夹着一根“黑子”(羊毛根部的深色部分)示范说,“这根要挑掉,不然影响吸墨。”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湖笔制作技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传承困境。一方面,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传统书写方式受到冲击,毛笔使用群体减少,湖笔市场萎缩;另一方面,制笔技工后继乏人,年轻人大多不愿从事这一辛苦且收入不高的行业。“现在愿意学做湖笔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这门手艺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王晓华深感自己身上传承的担子越来越重。
为了将湖笔制作技艺传承下去,王晓华以师徒结对的方式,力行“传、帮、带”之责。她收了两个徒弟,上班的时候,让徒弟就坐在自己的两旁,手把手地教,随时指出徒弟在制作中的问题。“教徒弟要有耐心,每一个步骤都要讲清楚,示范到位。他们都是零基础开始学,难免会犯错,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少走弯路。”王晓华说道。
每周三下午,善琏学校的手工课教室都会飘起羊毛香。王晓华带着孩子们辨认狼毫与羊毫,教他们用牛骨梳梳理笔毛。“看,这样斜着梳,毛鳞片才不会断。”小学生们趴在桌上,眼睛盯着水盆里沉浮的毛束,像在观察一群游动的小鱼。去年亲子营里,一个男孩举着自己做的迷你湖笔问:“王奶奶,我长大了能来学吗?”这话让她眼眶一热,仿佛看到四十多年前那个蹲在笔坊门口看老师傅做笔的自己。
传统工艺的破圈之路:从水盆车间到直播间
在坚守传承的同时,王晓华也深知创新对于湖笔产业发展的重要性。她不再“墨守成规”。
根据书写者对线条粗细的要求,王晓华完成了对“小楷白毫笔”“大楷羊毫加健笔”等产品的试制,赢得了不少客户的好评和订单。“现在的人对书法的需求越来越多样化,我们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做出更符合他们需求的笔。”王晓华说道。
她还积极和国家级湖笔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邱昌明、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马志良等,在善琏镇组建湖笔制作大师工作室群落,汇聚各方智慧,共同探索湖笔制作技艺的创新与发展。工作室群落不仅为笔工们提供了一个交流学习的平台,还吸引了众多书法爱好者和游客前来参观,进一步提升了湖笔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如今,湖笔制作技艺的传承与发展离不开社会各界的关注与支持。政府部门出台了一系列扶持政策,从经济上、政策上给予帮助。例如,提供专项资金补助,扶持重点湖笔企业;组织开展湖笔制作技能比赛、“湖笔名企(坊)、名品、名师”比赛活动等,提高湖笔制作技艺的影响力,激发笔工的积极性与创造力。
“85后”吕韬的抖音直播间里,“非遗盲盒”正在热卖。镜头扫过展架,生肖笔的笔帽雕着萌版虎兔,“状元笔”的笔杆刻着科举流程图,最受欢迎的是“簪发笔”——兼毫笔头做成流苏状,插在发髻间既是装饰又是文具。“上个月直播卖了2万支,好多00后买来做汉服配饰。”他点开后台数据,年轻用户占比达47%。
线上销售正在改写行业规则。善琏湖笔协会的官方旗舰店2024年销售额突破1.8亿,6·18大促期间,一位书法博主的带货直播吸引了300万人观看。客服部的小姑娘们每天要回复上千条消息,“有人问能不能写brush lettering,有人要定制婚书用笔,需求千奇百怪。”
每年秋天的湖笔文化节,老街都会变身“笔墨江湖”。游客们围在水盆车间的窗口,看老师傅们用镊子夹起比头发丝还细的绒毛;研学教室里,孩子们用湖笔在团扇上画水墨画;镇口的运河边,非遗传承人现场演示“笔船出港”仪式,木桨拍水声中,满载湖笔的船队缓缓驶向落日……
暮色与晨光:运河边的传承之问
繁华背后,隐忧仍在。全镇300多位制笔师傅,平均年龄58岁,年轻学徒不足20人。王晓华的徒弟小周每天下班就刷短视频,“想拍点制笔的日常,可不知道怎么剪。”她试着在抖音发过几条水盆工序的视频,最高播放量不过两千,“不如人家一支毛笔开笔的教程火。”
市场的变化更让人焦虑。日本品牌推出的“软尖毛笔”占领了学生市场,韩国文创店里的“古风笔套装”售价是湖笔的三倍。“我们的笔杆还是老样式,人家都做渐变色了。”吕韬翻着手机里的竞品图,语气里有不甘。
但希望也在生长。善琏镇新建的非遗工坊里,VR设备正在制作“湖笔制作虚拟体验”,孩子们戴上眼镜就能“亲手”完成120道工序;大师工作室与美院合作开发的“解构主义毛笔”,笔杆可拆解为笔架、镇纸等组件,在设计展上获了奖;王晓华最近在学直播,“下个月想试试在车间里播水盆工序,让大家看看真正的手工制笔。”
暮色中的善琏老街,笔坊的灯笼次第亮起。王晓华收拾好水盆,将当天做好的笔坯整齐码放进木盒。窗外,运河水依旧悠悠流淌,两千年来,这支笔经历过战乱与和平,见证过科举考场的墨卷与文人案头的诗稿,如今又在短视频与直播间里寻找新的坐标。正如笔祖殿的楹联所写:“一管柔毫抒壮志,千般巧艺耀文明”——或许传承的真谛,从来不是固守时光,而是让古老的墨香,在每个时代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书写方式。